深冬的寒山寺，钟声在暮色中沉落。顾言独自站在禅房外，望着被雪覆盖的枯枝，手中紧握一纸调令——他被贬至这偏远小县，因他昨日在堂上驳了知府大人的面子。他始终坚信，律法如山，人情如尘，世间事非黑即白，何须曲折？可此刻，寒风刺骨，他第一次感到这“如山”的律法，竟让脚下的路冻得如此坚硬，每一步都似踩在刀刃上。举世皆畏途——他忽然懂了，不是路险，是他的心筑起了高墙，将暖意与生机都隔绝在外。
与此同时，山脚下的老篾匠张伯，正就着昏黄的油灯，摩挲着一段新劈的竹篾。他不懂什么律法典章，只晓得竹有竹节，顺其纹理，方能编出柔韧的器具。他看出顾言眉宇间的孤愤与冷硬，如同未经驯化的生料，一折即断。次日清晨，张伯默默将一只新编的竹壶塞到顾言手中，壶身温润，带着竹子的体温。“大人，天冷，捂捂手。”顾言那惯于批阅文书的手，触到这份粗糙的暖意，竟微微一颤。
转折发生在一场突如其来的雪暴。山道被封，寺中存粮将尽。顾言欲以律令征调民粮，却激起更大惶恐。是张伯领着几位老农，依着祖辈传下的土法，仅凭观察风向、云层和牲畜的异动，竟在深雪下找到了昔日藏薯的地窖。顾言站在喧嚣的救援人群外，成了彻底的旁观者。他赖以生存的条文规则，在真实的饥寒与乡民们彼此扶持的物情面前，苍白得如同废纸。他第一次低下头，细看那片救命的薯田，泥土的芬芳混着雪水的清冷，如此真切。
雪融春至，顾言请人打造了一副犁铧，向张伯学习何时播种，何时灌溉。他的手心磨出了水泡，却第一次感到生命在掌心跳动。他不再视这方水土为畏途，而是细细体察着它的脉搏。多年后，已成为一方良吏的顾言在书信中写道：“昔日困于梦境，以条框为真；今方醒觉，人情物性，方是天地间最厚重的典籍。”那盏竹壶始终置于案头，提醒他：唯有掌心贴住生活的纹路，才不致一生都活在半醒半梦的虚空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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