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藏珠》
晚明时,江陵有位陈县令,为官清正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他审案断事,总要将是非对错辩得黑白分明,衙门前“贤”与“愚”的两块木牌,便是他给众人的定论。贤者得其嘉奖,愚者受其斥责。起初百姓称颂他明察秋毫,可时日一长,乡里人情却日渐淡薄。被标为“愚”者,其家眷在街市遭人指点;被赞为“贤”者,亦因孤立而惴惴不安。一道无形的沟壑,硬生生划开了整座县城。
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。陈县令微服查访,避雨于城郊一破旧草堂。堂主是位被其判为“愚钝”的老塾师,却不知来人身份,仍热情款待。檐下对饮,塾师谈及邻里纠纷,叹道:“大人如明月,光明太过。月光皎洁,固然照得美玉生辉,却也逼得瓦上寒霜无处遁形,徒增冷意。世间事,非黑即白者少,灰蒙蒙处居多。” 陈县令心头一震,杯中酒竟难以下咽。
未几,县中发生一桩窃案。富户赵家玉璧失窃,所有证据皆指向赵家的伶人阿丑。陈县令升堂,见阿丑衣衫褴褛,目光闪烁,众口一词指其品性顽劣,案情似乎一目了然。他正欲按惯例判下,目光却偶然扫过堂下,那日草堂的塾师竟在人群中,眼神平静,微微摇头。刹那间,塾师那夜之言如惊雷再现。陈县令深吸一口气,压下即刻断案的念头,宣布退堂,容后再审。
他当夜换装,亲自潜入市井查探。于赌坊外,他窥见赵家管家与一陌生汉子密语;于茶棚下,他听闻赵家少爷近日欠下巨债。三日后重开公堂,陈县令不惊不动,只将查得的零碎线索,赌债凭据、当铺记录,平缓道来,并不直接指认真凶,而是叹道:“饥寒起盗心,富贵生歹意,一念之差,人皆有之。今日堂上,若有人愿悔过,本官可法外容情。” 堂下一片死寂。终于,那赵家管家面色惨白,瘫倒在地,承认是少爷指使他嫁祸阿丑。真相大白,满堂皆惊。陈县令并未将木牌钉于赵家少爷身上,而是责令其变卖家产偿还债务,并罚其修缮县学,将功补过。
经此一事,陈县令仿若换了一人。他命人撤去衙前那两块刺目的木牌。审案时,他依然心如明镜,洞察秋毫,但言辞不再那般锋利刺人。他开始体谅小贩的狡黠是为养家,宽容书生的狂狷乃因失意。他依然惩恶扬善,却总给人留一线改过之机。渐渐地,江陵县风气为之一变,百姓不再畏惧官府,贤者不骄,愚者知勉,竟生出一种和睦之气。后人评价他,说陈大人晚年如一颗温润包浆的老玉,内里通透,光华却敛于浑厚之中,真正是“好丑两得其平,贤愚共受其益”了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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