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双面》

王屠户是镇上有名的恶霸，欺行霸市，短斤少两，人人见他都绕着走。可奇怪的是，每月十五夜里，他总会摸黑将一小袋米和几串铜钱，悄悄放在镇东头李寡妇家的破窗台下，放下时还紧张地四处张望，生怕被人瞧见。李寡妇的丈夫早年被王屠户拉去赌钱，欠下巨债，最后投了河。这事镇上人尽皆知，王屠户自己也清楚。他白日里对李家孤儿寡母依旧呼来喝去，仿佛那夜的善举从未发生。

同镇有位张秀才，是出了名的大善人。他每日在街市施粥，必定选在最热闹的时辰，衣衫褴褛的乡邻排成长队，他亲自舀粥，声音洪亮，言语间满是仁义道德。每次施粥后，他总会“不经意”地向人提起，自己又典当了哪本书籍，才换得这些米粮。镇上人无不夸赞张秀才菩萨心肠。

这年寒冬，流民涌入，镇上饥荒蔓延。王屠户的肉铺早已无肉可卖，他关了铺门，竟将家中仅存的腊肉和粮食，趁着更深露重，全部堆到了李寡妇家和几户最困难的人家门口，依旧没留姓名，逃也似地跑了。而张秀才的施粥摊却悄然停了，他对询问的乡邻叹道：“家底已空，实在无力为继。”可有人当夜却看见，张秀才家的烟囱冒着炊烟，后院里正埋着几个满满当当的米缸。

饥荒最烈时，一个雪夜，李寡妇为给孩子找吃的，失足滑倒昏死在路边，恰被偷送完粮食的王屠户撞见。这个平日凶神恶煞的汉子，竟毫不犹豫地背起她，深一脚浅一脚地踹开了镇上郎中的门，吼着让人救治，并扔下了身上最后一块碎银。这一切，都被因担心家中米缸受潮、半夜起来查看的张秀才在角落看得一清二楚。

张秀才怔在原地，看着王屠户狼狈离去的背影，又回头望了望自家高墙。雪光映照下，他门前那块写着“积善之家”的牌匾，显得格外刺眼。他忽然觉得，自己平日里那些急切盼人知晓的“善行”，在此刻，竟比王屠户那生怕人知的“恶举”，要丑陋得多。恶中深藏的善念如萤火，而刻意标榜的善行，其根底却攀附着虚荣的毒藤。雪，无声地落着，掩盖了足迹，却让一些东西无比清晰地显露出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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