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心秤》

盛夏午后，书院古槐的蝉鸣搅得人心浮躁。新科举子王珩锦衣华服，正与同窗高谈阔论："他日若为官，必效仿张尚书建七进宅院，方不负寒窗十年！"唾沫横飞间，眼角瞥见老仆弓腰端来酸梅汤，嫌恶地挥手："快些，没见日头毒得很？"

榆树下纳凉的扫地僧缓缓放下笤帚。这僧人平日沉默寡言，此刻却从井里打上吊着青瓜的木桶，清冽水珠溅在王珩绣鞋上。不等举子发作，僧人捧出粗瓷碗："施主，试试这个。"

王珩勉强入口，清甜瞬间沁透肺腑，竟是冰镇瓜汁！惊疑间追随僧人目光，见后院有口幽深寒井，瓜果悬在其中自然生凉。僧人拾起落在石阶的槐花："井水恒凉却终年不见天日，石阶曝晒反能孕育新芽。大人你看，这世间得失，岂是眼见的模样？"

三日后暴雨突至，王珩因马车陷泥折返书院。却见僧人在漏雨的西厢房就着烛光读书，残破的经卷上批注如群蚁排衙。雨水顺瓦缝滴入陶罐，僧人时而蘸水润笔，神态竟比翰林学士更从容。王珩忍不住诘问："大师满腹经纶，何不考取功名？"

僧人用枯枝拨亮炭火，煨着的红薯香气四溢："举人老爷可知，为何槐树空心却能枝繁叶茂？"他掰开烤薯分与王珩，"它不争阳光雨露，根系反能深植厚土。"窗外惊雷炸响，烛火摇曳中经卷批注隐隐生光，那些字迹竟与当朝大儒失传的《治学录》如出一辙。

多年后王珩外放知县，亲见治水能吏因攀附权贵彻夜难眠，而老河工在堤坝哼唱渔歌收拾险情。蓦然想起离寺时僧人的赠言："身居庙堂者如井中吊桶，看似高位实则命系绳缆；处江湖之远若阶前野草，风霜雨露皆成滋养。"他最终辞官办学，学生常见先生在菜畦间抚掌大笑，粗茶淡饭的案头，却压着天下州郡的水利图志。

暮色染红书院旧墙，已为山长的王珩给新生讲学。有少年抱怨纸笔粗陋，他引众人看古槐，空心树干里竟生出兰草，而当年僧人种下的瓜秧，如今已爬满七进宅院的马头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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